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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封城下华人生活剪影

发布时间: 2020-11-30 10:40:36   来源:欧洲时报 作者:严苟 浏览次数: 评论:0

现在是11月3日12时21分,巴黎二次封城防疫的第5天,巴黎西郊布洛涅-比扬古市加利埃尼路191号的一家餐厅内,刚刚送完一单外卖的老马站在收银台内,婉拒了一名法国客人的电话外卖订餐。他告诉客人,封城期间如需订购外卖,需要提前一天告知。这通电话以客人的一句“可惜(Tant pis)”收尾,老马也觉得很可惜,10月30日巴黎重启封城以来,老马时常要被迫损失一些客人,他是这家餐厅的老板、厨师、服务员和外卖员,仅靠一辆自行车,没有驾照的他每天能处理的订单很有限。

驾照是三年前一场驾校火灾的遗留问题,如今心思都铺在餐厅的老马分身乏术。

32岁的老马是一个戴着眼镜、高大壮实的沈阳男人,说话时给人一种温和踏实的感觉。他2008年来到法国读书,在阿尔萨斯度过了法国生活的前五年,期间在当地的四家中餐厅打过工,从洗完小工逐步成为二厨,然后走出厨房成为服务员。搬到巴黎后,他本有机会通过学业成为一名工程师,但求职进展不及预期,最后留在餐饮业,在2019年接手一家名为“Saveur Asie”混合亚洲餐厅后,将它打造为如今的“不二私厨”。

放下电话,老马把打包好的香锅虾和炸鸡放入背包中,推着自行车第二次走出店门,为1.3公里外的另一家客人送餐。这一天的天气晴朗少云,虽不复前一日的阴雨,但最高气温却下降了6摄氏度,骑行中呼吸产生的热气从口罩上方的缝隙中散出,在眼镜上遇冷凝结成小水珠。这个简单的物理现象在白天可以让眼前产生如大光圈的虚化效果,夜晚在路灯的协助下出现彩虹,稍有不慎就会让沉溺其中的人撞上栏杆或路人。

▲ 老马骑着自行车,正在为顾客送餐。

布洛涅-比扬古是巴黎近郊的一片富庶区域,数量可观的中国人分散地居住、工作和生活在这里,这里还是多家中资机构在法办事处所在地。封城前,老马用自己的中国味,部分承担着满足这些旅法“中国胃”的责任;封城后,老马送出的外卖继续满足着这些“中国胃”的同时,也连接起了禁闭在家的人们与往日的正常生活。

11月2日傍晚,老马在累计5.5公里的骑行距离中为附近的三个家庭送出三份外卖,营收接近90欧元,毛利润接近55欧元。三月份巴黎第一次封城时,老马的送餐范围最远曾到达单程8公里的拉德芳斯商务区,由于上坡偏多,那是一次被他形容为“骑吐了”的经历。如今第二次封城,他将骑行范围缩小在布洛涅-比扬古。外卖平台曾出现短暂在老马的选项中,但订单少、佣金高加之与某家平台近80欧元的不愉快财务摩擦,这个选项被暂时关闭。

老马在自行车上的每一次蹬踏和上下都是一个暖心但不太暖身的小城故事,因为他裸露在鞋与裤脚之间的脚踝与冰冷的空气摩擦并不会产生热量。他认同自己所做的事情,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会看着你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还在开门,就能给这个社会做点贡献,既可以照顾到我上游的供货商,也可以照顾到周边的客人,还可以纳点税,你看我隔壁法国人的沙拉店也开着,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但如果都行动起来,就会不一样,我也很赞赏一起坚持的同行。”

对于老马和他的餐厅,这样的工作状态允许他在8月时还清之前的所有欠款,并在如今让餐馆维持着基本的运转。在经济层面,老马认为“政府已经做得够好了”。

骑行中,骑着小摩托的外卖员逆行超过了老马,马路另一侧穿着法国邮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得到陌生人的“加油”后响亮地回了一句“谢谢”,工人们在一片不大的工地上继续施工,几名打工人走出写字楼走向快餐店购买午餐。他们是这座城市中最普通的一员,用自己普通的工作为封城下巴黎的运转做着贡献。

02

13时15分左右,老马到达客人家楼下。“大姐你好,我到了。”几分钟后,一名留着齐肩短发,戴着眼镜的中国女子来到大门前,她把钱交给老马同时飞快地说:“不好意思我得赶快上去,小孩在楼上。”她叫悦儒,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家里是她还在上幼儿园的二儿子。三周前,幼儿园内有工作人员确诊感染新冠,所以她暂时将二儿子留在了身边,但大儿子仍要照常送往学校。今天早晨,她在大儿子的学校参加了义工活动,疲惫让她无心做午饭,所以订购了外卖。

说起疫情中的自己,悦儒笑着把自己比喻成一个“夹心饼干”。在是否把孩子送往学校这件事上,她夹在母亲、自己和校长之间,生活在国内的母亲让她不要把孩子送往学校,因为疫情下“保命要紧”,她很难和母亲解释“义务教育下不送孩子去学校是违法行为”。她担心孩子在学校的安全,但第一轮封城时孩子在家中“被关的懵懵懂懂,状态不好”的样子,和学校一直重申的“没关系,小朋友即使感染也不是重症,轻症自愈可以好”的观念,让她最终还是每天把大儿子送到学校。

▲ 悦儒早晨送大儿子去学校。

她半开玩笑说自己“被病毒包裹着”,因为身边有这场疫情下各种各样的受难者。自己的朋友孤身一人带两个孩子回国,上飞机时核酸检测阴性,回国隔离第7天核酸检测变成阳性,大人被送进了医院,小孩却要在酒店重新隔离14天。隔壁邻居和丈夫同事先后确诊,那位同事在确诊前用过丈夫的电脑、摸过丈夫的鼠标,在未戴口罩的情况下和丈夫说过话,幸运的是两次核酸检测显示丈夫均为阴性。

在法国战疫的这大半年,悦儒体会着“回国有风险、法国不靠谱、病毒不消退”苦涩的同时,也发现生活中不经意间出现的积极一面。“在饮食起居方面,封城比不封城的时候反而要好。送菜、外卖都很方便,不封城的时候都没有这些。以前去他家(不二私厨)吃饭的时候,老板在后厨都见不到人,现在还能聊两句,以前仅仅是客人和老板很生硬,现在成熟人了一样,关系更近了。”

临近13点30分,老马骑车从悦儒家楼下回到了餐厅,用一杯咖啡犒劳半日的付出,顺口说起驾校失火的历史和外卖路线的规划。“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餐厅的玻璃大门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甚至有点暴躁的敲门声,老马警觉地暂停说话接着谨慎地走向门口,缓缓拉起门上的遮挡后说:“是送菜的。”店门打开,一个中等身高、戴着口罩的男子抱着两大盒蔬菜走了进来。放下蔬菜,核对过订单后,他快速离开餐厅,老马一边整理蔬菜一边说说:“我没见过他,之前给我送菜的是另一个人。”

03

这位老马初次接触的送菜工名叫阿祥,是在线中超“吉刻Right Now”的送货员。他的同事今天有其他安排,所以给“不二私厨”送菜的任务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一单是他封城期间一周五天,每天超过10小时工作的一部分。

深秋的巴黎清晨夹带着对人类不太友好的风和低温,阿祥早晨7点起床的时候,太阳还未从巴黎的地平线升起,但驶往巴黎方向的高速公路已被大大小小的车灯照亮。洗漱、准备、出门、登车。8点,阿祥开着冷藏货车从戴高乐机场附近的家驶入巴黎方向高速公路的时候,太阳逐渐从地平线冒出半个头,阳光射入驾驶室,借助货车独有的三联式并排座椅,斜靠在右侧车门可以更好地观察这位40岁的驾驶员。

▲ 送菜工阿祥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戴着浅蓝色的外科口罩,背部和座椅靠背之间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衣服,充当着腰部支撑的角色,他的腰背部曾在一次搬运货物中受伤,所以他每次登车出发前,都要将这件白色的衣物放置在身后。身旁车门和中控台的储物格内,分别放置着两瓶消毒洗手液,对于这份在疫情期间需要接触包括冻品在内的各类产品的工作,洗手液是重要的安全保证。车门下方的储物格摆着几瓶1升装的矿泉水,这是他工作期间饮用和洗手的水源。阳关直射驾驶室的时候,阿祥会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遮挡,他不喜欢戴墨镜,觉得那是“年轻人耍酷的东西”,他也不喜欢驾驶室太脏乱,因为自己是一个爱整洁的人。

阿祥封城期间一天工作的开始,是从家前往巴黎南郊的兰日斯国际市场,全程约44公里。这段路程的开始基本不会遇到堵车,阿祥指着挡风玻璃右侧的日出说:“冬天了日出在那边,夏天的时候日出在我这边”,也会顺口聊一聊路上的车,“法国这路上也没个好车,我们温州街上跑的都是好车。”遇到堵车的时候,他说“封城也有好处,可以多睡一会,平时早上6点多就得出发,不然太堵了。”他驾驶着货车在限速90公里的车道上以不足30公里的速度蠕行,略带侥幸地说“这样已经不错啦,封城前都是堵死的。”旁边的车道突然出现一个空挡,打灯、转向、加速、减速,他在不到2秒的时间内完成这一连串动作,然后继续机敏地搜索下一个变道时机,复制刚刚完成的那一套动作。

9点左右,阿祥到达兰日斯市场,他和同事需要在两个不同的仓库将今天要派送的肉类、蔬菜、冻品按订单进行配货,然后抓紧时间吃一顿早午饭,这是他接下来近8个小时工作的体能基础。核对订单、货品装车、发动汽车、打开冷藏。11点左右,阿祥独自开车驶离仓库,开始送货。

塞纳河畔的铁塔、星型广场的凯旋门、近郊的索镇公园、远郊的凡尔赛宫...阿祥驾驶货车将整个巴黎串联起来。穿行在大街小巷卸货送货,恰巧遇到车位是件奢侈的事情,所以大部分时候需要临时找个地方把车停好,为后方驶来的车辆留出一条够用的通道,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司机都可以顺利驶过,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例外:

“要么你走人,要么我报警”,一名女司机摁着喇叭,略带愤怒地说。卸货完成的阿祥关上货柜门,快速倒车驶离,然后无奈地笑着说:“法国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轴,难变通。”

行进的车轮随着导航软件出现的一道粗红线逐渐放缓然后走走停停,这道红线和它旁边的图标显示前方2公里发生了车祸。封城期间除高峰时段外,巴黎大区路网发生堵车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车祸往往会成为送货过程中的拦路虎。

▲ 车祸现场

焦急的阿祥嘴里重复着“完了完了”,不时把头探出车窗尝试观察前方的路况,长长的堵车队伍不仅考验着他的腰背,还有仅剩两格的油量和依赖油量的冷藏设备。13点49分,经过半个小时的蠕动,货车驶过车祸点,一辆蓝色的标致小车似因撞击以几近逆行的方向停在快车道中央,车身左侧明显下沉不知是爆胎还是断轴。阿祥转头看了一眼叹了声气,然后加速驶向下一个目的地和最近的加油站。

“****”、“*****”,强行从左侧快车道并线的马路流氓和复杂路况导致的导航模糊让阿祥先后用中法文骂出了脏话,这是工作过程中为数不多的噪音。16时左右,双向八车道的高速公路只有不多的几辆车行驶着,阿祥突然踩下一脚急刹车,声带伴随着车身的震动发出“唉呦呦呦呦,这有拍照(限速)”的声音。他无法百分之百确认是否已被雷达捕获,脸上的表情从刹车时的紧张慢慢转化成一种中年人少见的委屈。如果被超速被记录,这张罚单将由他自己埋单。

驶下高速出口,货车驶入巴黎远郊的一段林间公路,驶向订单上的第13个地点。17时30分,天色渐暗,交付完货物,阿祥从中控台右下方的储物格中拿出几块剩下的饼干添补能量,接着驶向10公里外的第14个地址,完成这一单,他便可返回60公里外的家中。

▲ 路上遇到正在过马路的老人。

18时12分,阿祥驾车快速驶向家的方向,导航显示剩余路程还需要大约40分钟。雨刷刮走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他说自己不饿,因为“已经习惯了”。回到家完成收尾的工作,他平躺在床上舒缓自己的腰部。12个小时的忙碌,留下2次更换口罩、5次礼让行人、15次独自送货、17次摁下双闪、25次装卸货物、80次开关车门、164次拨动转弯灯和237公里累计路程的数据,以及他“茧剪了之后再长出来”的脚奉献的至少263次踏下油门,407次点踩刹车。

04

19点左右,送完晚餐外卖的老马回到店里,把店里快要过期的食材打包带回了家,悦儒在朋友圈发布了第5天的封城日记,感谢“疫情下依然用心烹饪美味派送外卖的同胞。”三个小时后的22点,当大多数人结束忙碌开始放松的时候,塞纳河畔的法国国民议会内,法国卫生部长韦朗低头坐在最前排的部长位置上,他的胸膛因呼吸快速不停起伏,这座庄严的议事堂刚刚见证了他的怒火,这是封城下巴黎挣扎的一面。

法国国民议会11月3日晚投票通过法案修正案,将卫生紧急状态延长到12月14日,这大大低于政府此前的期望,后者原本希望能延长到2月中旬。这让卫生部长大为光火,突然在议会“发飙”,他指责当医护工作者在前线为拯救生命奋斗时,议会却还在无止境辩论。11月4日,国民议会又投票将卫生紧急状态延长最后期限延长到2月16日。

喧嚣渐缓,夜幕下的巴黎是一座安静的城,人行道绿化带中突然出现的讨烟男孩,朋克青年伴随着衣物金属装饰碰撞从身后靠近的脚步声,都会让依靠导航软件指路的行人下意识地握紧手机。外卖员摩托车引擎的呼啸是为数不多的声响,快餐店的门口,围着几名正在抽烟的外卖员,他们等候服务员叫号取餐,将订单送往下一个地点。身旁的车道上,偶尔快速驶过拉响警报的急救车。

疫情缠身巴黎彷佛一个重病卧床的人,一条条街道是它的一根根血管,身处其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病人保持最基本的血液流动做着努力。封城是为治疗这场重病开出的猛药,药力随着血液的流动渗入肌体,防止病情继续恶化,并为将来留下希望,但若想痊愈且重现“光之城”的闪耀夺目,这座城市的权力阶层需要将防疫执行的更纯粹,更彻底,这一切的实现基于更紧密的团结和更广泛的齐心,而不是彼此挣扎于权力、党派、政见和可能存在的私心之间。

封城小像:配货仓库

“椰子奶,最底下,蓝色罐头旁边。”

“这袋辣条破了,我换一袋。”

“老板!黄花菜在哪?”

“碗装方便面?有啊,在这呢。”

“椰子汁和椰子奶不是一个东西,椰子汁的包装盒是黑色的,上面有个胸大的女人。”

阿祥开着空货车驶入兰日斯市场配货仓库的时候,仓库的入口和里面已经垒起了配货员们准备好的部分订单,十来个戴着口罩的人500平方米的仓库平层内创造出热火朝天的氛围。他们中有正值壮年的年轻人、老而弥坚的六旬老人、言语爽快的中年女性以及不懂中文,只能搬货不能配货的外国人。

这间仓库内没有绝对意义上的上下班,前一日深夜到次日凌晨,客服和下单员开始汇总采购清单、制定路线;临晨四点,采购司机和第一批配货员开始采购和配货准备;清晨六点,第二批配货员到达仓库,按照订单在不同的货架间不计其数地来来往往,把面前白纸黑字的订单逐步变成木框纸盒里琳琅满目的货物。

八点半,开单员到达仓库,她负责核对前一日收款并准备好送货员们需要的客户信息单和送货线路表。

“这个螺狮粉老气人了,我回家把饭做好,我媳妇说她不吃饭要煮螺狮粉,你说气人不气人。”配货员阿东和同事说。几米之外的简易厨房里,阿祥正在抓紧时间吃早午饭,这是送货员们之后工作的营养基础。

临近中午货物备齐,仓库里的所有人行动起来,用电动小叉车和自己的双手把它们放置到货车的冷藏柜内。检查完货物的数目,送货员们准备踏上路途,配货员和仓管员预备清洁仓库。

下午,送货员们在各个送货地址间奔波,开单员开始远程收集新订单,补觉完成的客服重返岗位,开始新一天的周而复始。

如果亲身见证过配货的忙碌繁杂和送货的孤单疲乏,就可以得出一个这样的判断:抚慰人心的烟火气仰赖着这些与我们未曾蒙面或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们的平凡工作值得每一个人的诚意互动和真挚感谢,在精力、体力甚至财力允许的情况下,我们不应为力所能及的事情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配送的不是菜,是人情世故”,低头拿着笔在订单上标记的阿东笑着说。

(欧洲时报/ 严苟 巴黎图文报道;应受访者请求,老马、悦儒、阿祥、阿东均为化名)

(编辑 :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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