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论坛】希拉克:一个时代随他而去

发布时间: 2019-10-07 22:20:22   来源:欧洲时报 作者:凡桑 浏览次数: 评论:0

法国前总统希拉克去世后,连续多日无数人前去凭吊,场面相当感人。我呢,不知何故,几个月前产生一种奇怪的预感,想到希拉克也许不久人世,产生了一点冲动,打算在他去世时写点东西。孰料,到他确实去世时,面对铺天盖地的评价,我却有点茫然了,不知从何说起。我无意评价他人,更何况像他那样的大人物;但在我看来,这又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物,他的离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消亡,因此虽不再冲动,但仍想表达一些感慨和联想。

2007年5月16日,一辆黑色轿车驶离爱丽舍宫,一只大手伸出车窗,缓缓挥手告别。这个镜头深深印刻在法国人的集体记忆中。那一天,希拉克结束了12年的总统任期,从此淡出公众视野,合上了四十年政治生涯这一情节跌宕起伏的剧本,法国的政治史、当代史也因此翻过了一页,一个时代宣告结束。今天许多人追念他,可能含有不少怀旧的成分,至少是怀念往昔美好的时光。

目标:权力巅峰

人道政界似弈棋。作为法国政坛的常青树,希拉克以他超人的意志、手腕和魅力身经百战,直至登上权力的巅峰。他九次当选国会议员,七次入阁担任部长,两次出任总理,执掌巴黎市府长达18年;当然了,还当过12年总统。在夺权路上,他目标明确,工于心计,当党内大佬成为障碍时,他毫不犹豫党外结盟,比如与吉斯卡尔-德斯坦联手挫败沙邦-戴尔马就被视为经典战役,他也因此而成为当时法国史上最年轻的总理;另一杰作是在1981年总统大选中右派阵营占有相对优势的情况下他宣布参选,成为搅局的第三人,使本来流向德斯坦的右翼选票大大分流,客观上助左派密特朗当选总统。

当然,夺权和执政是两码事。在攀登权力高峰的路上所向披靡的希拉克当上总统之后的政绩如何,各方评价莫衷一是。不过,对他的外交政策至少有一点共识,即2003年他坚决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的立场赢得了包括他的政敌在内的一致赞扬,回顾这场战争及由此引发的恐怖主义极度泛滥和难民危机等严重后果,希拉克当年顶住美国压力的反战立场就更显得难能可贵,而他就此表达的“总不能用装甲车出口民主吧”、“有人可以独自发动战争、但不能指望单独造就和平”等论断也成了脍炙人口的绝句。

至于他的其它政绩,评价往往相当对立。我想,这首先跟评判的政见角度有关,右派可能觉得他不够右,而左派则认为无论他做什么都太右;工人可能觉得他在某些阶段过度推行自由主义以致法国传统工业领域受到损害,农民则普遍对他感恩,认为他在欧盟层面有效捍卫了法国农民的利益;也可以说是见仁见智吧。其次,这跟他政治生涯长达四十年有关,因为在此期间,不仅他的政治观点经历了很多变化,法国的政治、经济生态以及当代世界演变的现实也使政治家意识到自身能力的局限。在此,简单回顾一下希拉克的政治历程也许有助于探索他的思路和政策。

从事在人为到无为而治

希拉克在1974年被吉斯卡尔-德斯坦任命为总理时,理论上应执行总统的指令,因为法国的第五共和是总统主政制,通常总理的任务是执行总统指定的路线方针;由于希拉克在一定程度上想表现自己秉承戴高乐法国主权至上、外交独立的政治理念,跟吉斯卡尔-德斯坦的自由主义路线有一定的距离,因此两人的分道扬镳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两年后,他辞去总理职务,以戴高乐主义继承人自居,独树一帜,创建了共和联盟(RPR),占领巴黎市府作为最终攻占爱丽舍宫的大本营。密特朗1981年上台后,法国的经济政策明显左转,与同期在英美上台的撒切尔和里根推行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完全相反,但社会党政府大规模国有化的政策很快就难以承受自由主义大环境的压力,转向相对温和的“社民党路线”;1986年,希拉克领导的右派赢得立法选举,开启了法国第五共和时期的首次左右共治;掌握议会多数的希拉克拥有国内政治的实权,他通过大规模私有化来大力推行自由主义,那一时期,法国的左右两派在经济领域可谓泾渭分明。谁知,两年后的总统大选希拉克败给了左派的密特朗,反省这次失败的希拉克只能接受法国大多数民众当时并不接受右派经济政策这一事实。1993年右派再度赢得立法选举,这一次,意识到总理往往“吃力不讨好”的特点,他让巴拉杜作为“代理人”在左右共治中推行右派政策,自己的目标是两年后的总统大选。首次当选总统后,希拉克卷土重来,决心打公营部门退休改革的攻坚战,但在工会联手抵抗、经济面临瘫痪威胁的情况下,他开始犹豫,想通过提前议会选举来强化政府推行改革的合理性(这一决定一定程度上可能受到戴高乐有关“名正言顺的民主”理念的影响,希望通过选举获得民众对改革的明确支持,但也不能排除策略考量,即按规定1998年将举行立法选举,他担心局势进一步恶化右派可能会失去议会多数,因此想提前一年选举掌握主动);不料事与愿违,左派赢得议会多数。第二次左右共治出现角色互换,希拉克在国内政治上不再拥有实权,而左派政府则似乎吸取了早年的经验教训,经济搞得有声有色。希拉克是个务实的人物,这第二次共治经历想来对他有所触动,使他重新审视所谓的左右分野及法国人对新自由主义的接受程度。2002年,熬过了五年共治,希拉克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以82%的高票得以连任。他当然明白几乎所有左派选民都将票投给了他,指望他能抵制极右派(进入大选二轮对决的另一位是极右派领袖勒庞),但对希拉克而言,他的执政显然又多了一重考虑,即他不仅仅是右派选民的代表,同时也是绝大多数法国人的代表。法国人经常嘲讽他是个“懒国王”,意思是他在总统任期内没做什么大事。这个比方大体上不能说错,以他的经济政策为例,菲永负责完成的私营部门退休改革相对成功,而德维尔潘推出的青年就业改革则在街头示威的压力下被迫撤回。但如果我们结合时代的演变和法国的现实,尤其是希拉克两次担任总理和连任两届总统期间的种种尝试,去理解他的成败,得出的可能是另一番结论。

许多人都知道意大利前总理加斯贝利有关政治家和政客之区别的说法,即(有勇气的)政治家考虑的是下一代,而(钻营投机的)政客关心的只是下一次选举。有人以此批评希拉克老瞅着下届选举,因此不敢坚决推行改革;我觉得,希拉克第二次竞选连任总统后,他不见得仍在关心下一次选举,因为那将是别人的事,跟他已无太大关系,将某些人所谓的无所作为归结为选举考量不太可信;我宁可相信,他那时想得更多的是如何面对后代或后世的评价,将更多的人文因素纳入了政治经济的考量。应该看到,以他的地位和眼光,对全球化加速时代西方和法国面临的问题以及法国在世界上和欧盟内的地位和境遇不会没有自己的理解和担忧,对他曾经推行的极力适应甚至迎合市场的经济政策也不会没有反思。我想,他在执政后期更多感受到的恐怕是无能为力,无论是面对全球化、欧盟还是法国的现实,政治家的回旋余地都极其有限。曾有政评家提到,希拉克试图(在灾难来临时)“挽救家当”(sauver les meubles),这种说法可以解读为以保守的政策顾及民生、遏止不平等加剧,从长远来看,这种“保守疗法”可能难以持续,但在民主政治的框架中,那也许是他勉强能做的事情吧。

百年世事不胜悲。从早年坚信“事在人为”到晚年的“无为而治”,希拉克的政治生涯与世界和法国的大变局密不可分,他的离去给后世留下无数与我们所处时代相关的问号。

政治务实与精神追求

希拉克的去世感动了无数人。他在离开政坛之后,民意不断上升。虽说政客下台后民意回升是常见现象,但无论他的前任还是后任,下台后的民意跟希拉克相比都望尘莫及,似乎大家在不断重新发现他的人格魅力。法国人大都说他是个亲民的领导人,连他的政敌都无法否认他与百姓打成一片的能力。这跟他生在巴黎却扎根乡土有很大的关系:八岁那年,纳粹德国入侵法国,他随家人到老家科雷兹(Corrèze)避难,从此与法国这块“腹地”结下不解之缘。六十年代中期,蓬皮杜派遣右派的“青年禁卫军”去征服中部被称作“红色里姆赞”(Limousin Rouge)的多个选区,几乎所有人都铩羽而归,只有希拉克得胜回朝,这与他表现出的“情系乡土”的选举风格有关;他因此受到蓬皮杜青睐,从此崭露头角,由此而来的政治资本让他的政治生涯始终受益。我甚至想,他为了保护这种极有特色的政治资本,刻意避免表现自己的精英色彩。比如,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对欧洲以外文明的兴趣,年轻时参观巴黎吉美博物馆便对中国和日本文化一见钟情,又因对俄国文学艺术的爱好而学俄语(这可能是希拉克赢得普京赞誉的重要原因),对波斯、阿拉伯文明有很深的研究(据信当年他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时,担心两河流域文明将遭毁灭性破坏以及他不相信那个地区能接受强权施加的民主),但他在公开场合几乎从不涉及这类话题。他自然明白,这在法国绝对属于小众,而要想表现得跟民众打成一片,除了大碗酒大块肉、夸赞牛是艺术杰作外,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回避精英话题。马克龙对他的评价是“他像我们(平易近人),他让我们团结”(Il nous ressemble, il nous rassemble),前一点涉及希拉克表现出的政治风格,后一点则指出他作为领导人的过人之处,这大体上是不错的。

希拉克晚年为了传记的修订曾接受过不少专访,谈到他对世界文明、宗教、艺术的看法,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有感而发”,直接起因就是他在这方面的表述。我觉得他对诸如中国文明、日本文化的许多看法大大超越了文化的藩篱,给人以启迪,跟中国近年来常说的文化交流、国之交在民相亲等有点异曲同工的意思,他在推动法中关系时实施的也基本上是他在这方面的理念。在他去世后,中文世界有不少这方面的介绍,此处不再赘述。据说,他晚年看淡传记,自问“谁会有兴趣呢?”我想,很多人会回答说,“我们喜欢”。确实,在一个时代落幕之际,如此丰富多彩的人生怎不令人动容、让人思考?

(本文作者:凡桑)

(本栏目文章为一家之言,不代表本报立场)

(编辑: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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